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

2020-07-23    收藏36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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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陈勉良在「从艺半世纪回顾展」展出得意之作《青山雾气重》(左二),作品早被朋友买下,列作非卖品公诸同好。(李绍昌摄)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与陶杰合画的《山水》,右下方的大树出自陶杰笔下,「我说太实了,于是在旁加上一棵竹」。(李绍昌摄)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画作《碧树鸣风》的烟雾浓淡,陈老师说最淡之处若隐若现,最考功力,并非每次达到心中所想,还得靠撞手神。(普艺文化促进会提供)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《春暖花开》并非描摹实景,而是画家掌握花的生态结构创作。(普艺文化促进会提供)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 爱雾达人陈勉良 甘草画家:以戏养画 滋养笔下风景

中环商厦的十四楼展厅,挂着五十一幅山水与花鸟画作,陈勉良十七岁正式学画,数来也五十一个年头了。「陈老师,这些都是近作吗?」「许多是近作,不过这幅,」披着深蓝西装褛的他,踏着波鞋走到水墨作品《一水人家别有村》跟前,「是我一九八二年首次在香港大会堂开个展前写的。写的时间很快,不可以多考虑,要不然就滞了,水墨画就难在此处,尤其要快而準,虚空位亦须留得够,特别恶写」。

下午三时,他被朋友、学生簇拥着进了电梯,到楼下茶楼赶忙吃点东西。电梯门打开,他步出,茶客入,门关。「欸,刚才那个是明星吗?」「哪个明星?」「刚走出去那个,在电视剧常做道友的。」那个晚上,陈勉良又回电视城拍剧了,这次他的角色是大宅工人,「本来剧本冇我,但导演话要埋,隔一场又要一要、隔一场又要一要,于是开工到早上五点」。

连续两天,我在早上都收到陈老师电话:「不好意思,曾小姐」,他在画展举行忙碌期间大方接下访问邀请,谁料当天拍剧到翌日清晨六、七点才回到家,只好稍延到中午受访。十一时许,已见他在展厅中央招呼来访的朋友,脸色还稍带红润,分不清是作为展览主角的自然神采,还是通顶累到尽头,勉力撑起的精神。

五年级自学绘画 饼店作画室

匆匆吃了麦记外卖,坐下。「陈老师,听说你小学五年级便自学绘画了,到底契机是什幺呢?」「许多人以为我捱惯夜是因为拍剧,其实从那时就开始了……」六十年代初,陈家的饼店从旺角新填地街搬到荃湾,「上海街有奇华,我们在新填地街,都好生意,那时好景,我只有几岁」。荃湾舖头是小学生陈勉良第一个「画室」,十时许关店后画到凌晨两点,十二、三岁的小伙子哪睡得够,都靠同学经过门口叫更,赶八时多的课。「细个不知损害。现在我的学生不论成绩好不好,我第一时间都跟他们说,要顾好身体,再讲艺术。」

他笑说写画叫人入迷,是「邪门」。店裏一个伙计,国民党军人背景不知真假,倒是常看《华侨日报》,「佢睇完我哋就照睇,有份文化版,刊登香港本地与台湾画家的作品」。这裏先给读者一句备注,陈勉良真人并不挂嬉皮笑脸的市井表情,多见他正色谈爱憎分明的人与事。「伙计学问是有,但品德差些。我常与他作对,为什幺呢?就好似我们做麵包、饼的,他的手邋邋遢遢又去摸麵包,我就去话佢。他心地不是很好,我不喜欢这种人。」

半途出家做雕刻师

舖头是少年们的聚脚地,闲聊学起李小龙,把人咁高的糖袋当沙包来打,裏面有发明星梦的同学,但他只醉心画画,奇怪在父亲痛恨兄弟沉迷捉象棋,「也许是认为戏无益」,棋都拿去烧,对他倒不多干预,「现在想来,他是喜欢我作画的吧」。十七岁,他见明德青年中心挂上岭南画派大师赵少昂的名号开班,报名去学,是水墨画家何百里授课,旁边的班由尹如天教授,「他属岭南画派裏守传统技法的一个分支」,也顺道偷师,这裏学两三年,后来跟随何百里到薰风画院又学两三年。没家族渊源,没人脉背景,正式学画仅就这几年时光。

那个年代,糖来自共产国古巴,炮火不断,打沉几艘货船,「海水鹹都变甜」,货源短缺,糖由毫半子一斤涨价到两蚊斤,「香港经济刚起飞,租金上升,生意本就难做」。糖价升得快,麵包价钱加斗零却已无人买,饼店结束不够一年,病重的父亲离世,母很快亦随夫而去,陈勉良与亲人租唐楼单位栖身,找上雕刻师的工作,凭美术根底半途出家,雕神像及酒楼礼堂的龙凤。放工便画画,「唔怕失礼讲,家裏张枱咁大」,他微微张臂比出约一平方米,「加张梳化仔,就这样睡了十年。至少要有张枱,有枱就可以画画,画完摊在梳化便睡」。

一九七三年,他夺得全港青少年书画赛国画组冠军,上丽的呼声节目受访,在镜头前即席挥毫。后来有位伯母劝他重操家业,在青衣开了小饼店,却因位处偏僻客路不多而结业,此时发明星梦的小学同学来缠他,「他考了好几次训练班,又邵氏又无綫,都考不上,就想搞临记」。他说起也恨,同学摆老闆款,把事都推给他一脚踢,凌晨十二点交低「明早六点要call十几人开工」就去找女朋友,他忍不住决定,办妥这一趟就退出。那幺第一个演的角色是什幺?他只道往事如烟,「像做《狂潮》在酒店大堂出出入入,角咩色?」

不理旁人数落 坚持画家梦

回头又从事雕刻搵食,中间他去读夜中学,为看齐白石在大会堂高座的展览,跷了一晚课。翌日回校被Miss问罪,「我说去了看画展」。睇咩画展要唔返学?我很喜欢的……睇画做咩?我想将来做画家。你发梦呀你,你真係自大无知﹗Miss一轮数落:「做画家,你凭乜嘢?」听到这裏,我替他委屈,感觉眼泪都準备好了,不料眼前人却炯炯有神说:「我觉得她只是在说废话。我没生气,那是我自己的志向。」

没承袭书画世家,亦无打算以谁个偶像为目标,他总结没什幺来由支撑心内的坚持:「我是孤独、冷漠、无助地自己画,有一两个同学都说,画咩画丫,死咗先值钱,你家歎世界好过啦。我只有一句,一切说话不能移动我的意志。」但上班下课又画画,实在疲于奔命,便不再读书。

「势估唔到,有次在旺角遇到曾一起拍戏的第七期训练班艺员」,游说他再入行,递上身分证号码、照片、专长资料到演员调配组,不只注明会画画,「还加多一两样游水骑马,打功夫哎吔都算学过」。一九七七年做特约演员,一九八一年正式加入无綫,一做到今天。

爱画烟雾 迷濛引入仙境

陈勉良走到《青山雾气重》画作前,题字在戊戌年,画是近两年所作。山中瀑布流淌而下,融入重重湮雾。雾是他的作品特色,「要做到虚空,又要有质感」,墨化纸上得小心拿揑,「太多不好,太少不好,刚刚好才叫做好,」强调必须勤练。何以爱雾?「很多山水画都循一个模式,看起来会很沉闷,但烟雾迷濛似引人入山,如踏入仙境。城市都是石屎,山水令人没世间烦恼,变化不断却无嘈杂声,世界都变得舒服。」

在香港如此景色不易见吧?他醒一醒神:「欸?唔係呀﹗今朝返公司,有雨又有雾,山的云雾都很美。」又想起几天前在电视城「收06(早上六时)」,紧接又坐外景车到大帽山拍新剧《极度怪咖》,演被警察逼上梁山的绑匪,空档时想拍下清晨雾景,「但手机在车上,我在屋内拿不到,不过手机影不到咁靓,记在脑裏更好」。他更记得在广西贺州拍《茶是故乡浓》,「没有我戏分的时候,到处写生,由江边一直走,几乎想行到尽头,但当然不可能」,「又有两日不用拍,就包几小时的车去姑婆山,一路望过去,山峰连绵,像一幅石壁,相当陡峭,我看着都有少少心怯」。刻印在记忆中,寄付于此后笔下风景裏。

写画演戏 道理如一

六十八岁的画家,也是六十八岁的演员,在普艺拍卖行展厅开四天的回顾展,期间工仍照开。第一天访问排在通宵工作后,他洗了把脸,说声好累,下午在茶楼稍歇,晚上七时又回到将军澳电视城,清晨五时放工,正想小睡后中午回展场继续受访,却忘记十时有个补对白配音的工作,「开工开到乌下乌下,我有写在簿上,但没时间看。今早收到电话问『勉良哥你几时返?』就call的士回去。」回到展场,他依然希望先完成手头事务,午饭访完再吃。

全职教画太平淡

前一天演员黎姿父亲黎柱到场,来到扶陈勉良的手:「老师你记得我吗?我跟你学过画啊﹗」说着掏出摺成四方的一张水墨,「我还收着你的示範呢﹗」一九七九年开始教画,自一九八二年开首次个展,在纽约、墨尔本、悉尼陆续办过展览,出版画集有赵少昂老师题字:「云光千万里/山水有清音」。为何演员工作不稳定,不教画维生?「是可以,但生活全是教画,自己得不到昇华,加上学生暑假、过年放假就食风。世事没有最好最唔好,画画很怪,极之正常地画,也会变得平淡,交行货。其他工过分平实又没有弹性,做演员虽非稳定,但不必日日返公司,一返当然攞命,但有机会平时放鬆看书写字。」

说来也是,演不同角色都几好玩?「真係唔係玩。」他正色,「假如有新剧,便要想如何打醒十二分精神做好」。虽说演戏是为口奔驰,但他不怠慢。写画要刚刚好,拍戏亦不能「太抢」,初入行「被导演话一两次就要醒水,原来咁样over咗」。陈勉良说起演艺生涯,总像对角色不很在意,「好多角色都唔睇得」,「你说道友有咩睇?一係畀人打一身,一係赖死。」说时正经中气足,定神看他,非但没有一点流氓气,看电视觉得是小眉小眼,眼前却渐渐看出饱满的五官,一下错觉更有两分似鼎爷。

但他心裏其实也藏着几个喜欢的角色:「梁材远监製的《回到未嫁时》,我做大耳窿,追周海媚数追到上游艇,有两个麻甩仔跟住我。」一秒间挤起眼眉,面容猥琐,说出对白,「点呀,够期喇喎,唔畀多都要畀少,若果唔係」,嘴角扬起一边贱笑,「你啲衫仲着得少喎」。瞬间又收起了大众熟悉的模样,「难得导演也接受」。在李添胜监製的《鹿鼎记》,演归辛树之子归锺,只得四岁智商的成年人,「我又係好锺意,呢啲咪有戏做啰。自问都ok,多留意细路仔,没说什幺方法,都靠自己摸索」。

有时两个世界也互相交叠。广为人知是《金装四大才子》的才子手中扇,都出自他手笔,挥毫在幕后。他谦称为剧而作的画都是「皮毛」。「有次剧组想要一幅画,要求雪山有只白凤凰,原来公司找过美术部画三次都不合心水,我画到第二次,导演已好满意。」大众知你是演员多于画家,会不开心吗?「也不是啊,」他高兴说:「有时旁人都知㗎,会介绍说『他是画画的』﹗」如果路人真当你是道友?跟面对看不起他的Miss一样,「我也不理,这是他们傻,也不是我傻」。

以戏养画,如是已过半世纪。展览新作多于旧作,卖价三千元起,他说九十年代曾「好傻地问」赵少昂,作品如何定价是好?「赵老师说你都傻仔,你的画现在最少三千蚊呎啦,仲有呀,年纪大些时你也要为自己想想,画不到那幺幼细的了。」一晃眼早已登六,来访朋友笑他画价没跟通胀,他打趣:「胀鬼胀马咩,我都唔当自己係啲咩,冇加过。」

奖盃钱财不看重,他说写画像爱情,「愿意放下自我,投入其中」,灵魂裏似乎仍是住着饼店那个小五生。至于别人目光,「你来到看着觉得好可以讚,觉得不好,关起灯把它毁掉也可以,我回去自会再画一幅」。谁说画画死了才值钱?「那也要先画得好呀,难道光靠死了,画就会变好吗?」

文 // 曾晓玲图 // 李绍昌编辑 // 王翠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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